京剧《辛安驿》剧本唱词

京剧《辛安驿》剧本唱词

角色

周凤英:旦
李氏:彩旦
赵美蓉:旦
赵雁蓉:旦
赵景龙:小生
杨胜:净
何四叔:丑

剧情

明代,赵景龙聚义庐山,其父为严嵩所害。其妹赵美蓉、赵雁蓉逃出家门,欲往庐山寻兄。为便于行路,赵雁蓉乔装男子,佯做兄妹,夜宿辛安驿旅店。店主李氏母女亦系曾遭严嵩陷害之官家眷属。女周凤英见赵雁蓉俊雅不凡,乃强邀成亲。洞房之中,方知赵雁蓉实为女子,正争吵间,适赵景龙下山访妹,也宿于此店,兄妹巧逢。最后,赵景龙与周凤英结成夫妇,同奔庐山。

注释

《辛安驿》原系梆子传统戏,我(荀慧生)十一、二岁学梆子时即开始演出,可说是我走上艺坛最早的演出剧目之一,唱做方面曾得我太老师十三旦侯俊山先生亲自指点教导。然而那时只自赵美蓉、罗雁主仆“落店”开始,到洞房识破罗雁女扮男装止。周凤英头场即带红胡子持刀上,故事始末不清。但此戏情节颇具风趣,自成一格,不落窠臼,而且表演动人,后来我改演京剧时,就把它从梆子移植改编,并就原本增添首尾:前面增加赵景龙庐山入伙,赵氏全家遭陷,赵美蓉主仆脱难,神赐罗雁金钟罩法宝和周凤英母女辛安驿开店等场;后面补充周凤英、赵美蓉等同上庐山聚义,周凤英二次洞房与赵景龙成婚等大团圆情节。此改编本于一九二六年三月三日在上海大新舞台首次演出。我自饰周凤英,马富禄饰李氏,金仲仁饰赵景龙,高秋颦饰赵美蓉,王芸芳饰罗雁。演出效果颇佳,此后数十年,一直如此上演,未作更动。
解放后,重新整理演出本,发觉此戏主题思想不甚明朗,周凤英母女性格模糊,使人爱憎难明。罗雁得金钟罩一节又富于神话色彩,与全剧格调不相统一。从全剧情节看来,识破罗雁乔装一场的“洞房”已是,此后接连再演同上庐山,二次洞房,实属蛇足,因而有意加工整理。惟限于时间,为能及时完成。一九六一年七月,南下巡回演出,在上海看到李玉茹的演出本,重又引动改编意念,乃于巡回演出途中抽暇构思。到南京时,复得江苏省京剧院冯玉琤同志协助,参考上海京剧院改本,动手加工整理,并就地给江苏省京剧院青年排演。回京之后,又经重新改编。此次改编尽量保存原本菁华,压缩开头赵氏遇害等情节,全部用暗场处理,只用一场简单交待故事缘由。删去洞房以后同上庐山、二次洞房等场,吸取其中情节融合于“洞房”一场中,当场结束,使重点集中,更加推进一步。改编中给戏赋予忠奸斗争的因素,借以突出主题,使其含有一定的积极意义。周凤英母女开设的不再为黑店,明确交待出她们也是被奸臣陷害的官家眷属,因母女各有武艺,乃借开店锄强扶弱,为民诛奸,如此母女二人便真正成为正面人物,形象可爱,从而为周凤英与赵景龙结亲奠定基础。此外,还把丫鬟罗雁改成小妹雁蓉,姐妹避难寻兄。戏中唱做等也重新设计:周凤英头场的“思春”,由于考虑到她是年已长成、而未出闺阁的少女,所以表演中以向往鼓乐喧天、花轿迎娶等来描摹未婚少女闺思心情,而不沿用一般戏中习见的的思春手法。“杀店”、“洞房”等场也适当增加舞蹈身段,以烘托气氛。尤其“洞房”一场,周凤英与赵雁蓉彼此心情矛盾,感情交流,全用身段动作来表示。从剧本上看,似乎情节简单,但场上表演起来却十分复杂,戏剧性很强,充分发挥哑剧效果。结尾为周凤英增加一段“西皮二六”,唱腔上也突破原有的程式。
剧本于一九六一年十月改编完成,曾经先后给天津河北省梆子剧院跃进剧团、中国戏曲学校实验京剧团、辽宁省下属几个市的剧团、辽宁省戏校和荀剧团的青年演员排演。值得提到的是河北省梆子剧院跃进剧团改用梆子形式排练,使得这出戏最初从梆子中来,半个世纪以后又重归梆子队伍,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
京剧《辛安驿》剧本唱词

【第一场:下山访妹】
赵景龙、
杨胜(内同白)走啊! 

(〖长锤〗。赵景龙、杨胜同上。)
赵景龙(西皮散板)数日光阴一转瞬,

杨胜(西皮散板)踏破铁鞋无处寻。

赵景龙(西皮散板)看看日落黄昏近,

杨胜(西皮散板)贤妹音信哪得闻?

赵景龙(白)哎!

杨胜(白)哎!

赵景龙(白)啊,杨胜贤弟,想我父被严嵩老儿所害,闻听两个贤妹逃出家门,至今杳无音信,也不知她二人的吉凶如何?

杨胜(白)哼,那严嵩老贼真是祸国殃民的奸臣,有朝一日,我杨胜要是把他抓住,一定要剥他的皮,剜他的心,祭奠老伯在天忠魂,也消消我这口恶气!

赵景龙(白)但愿如此!

杨胜(白)我说景龙大哥,想咱们那二位贤妹,既是连夜逃出京来,就该到庐山投奔咱们才是,怎么咱们哥俩这两天,白天黑夜访的一点音信也没打听着,可真把我急坏了。

赵景龙(白)看看夕阳西下,今天又算白白的度过了。

杨胜(白)哎哟,大哥,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,今儿个一天,咱们还没吃饭呢,我真饿坏了。

赵景龙(白)愚兄腹内也有些饥饿,看前面有一镇甸,你我不免赶到那里用些酒饭,歇息歇息。

杨胜(白)那好极了。

(杨胜看。)
杨胜(白)嗯,大哥,你瞧,过了前面这个镇甸可就是辛安驿了。那可是个四通八达的大地方,到了那儿,咱们可得仔细打听打听二位贤妹的下落,大哥你看好不好?

赵景龙(白)就依贤弟!走啊。

(西皮散板)纵心急也须要饥餐渴饮。

杨胜(西皮散板)喂饱了老肚它再访至亲。

(赵景龙、杨胜同下。)
【第二场:母女设店】
(小锣垛头。周凤英上。)
周凤英(西皮慢板)奴本是闺中女红颜绿鬓,

被贼害母女们江湖飘零。

辛安驿开店房扶危济困,

杀劫污吏剪除强人。

(白)奴家周凤英,淮阳人氏,爹爹周朔,曾在京城为官,是我自幼跟随爹爹学就一身武艺。不幸爹爹被严嵩陷害忧愤而死。我母女二人避难来在辛安驿开设一座客店,母女相依为命,打劫无义之财,扶危济困,剪除严家奸党,以为爹爹雪恨。只是奴家年岁日长,母亲从不提起女儿终身之事,难道叫我这做女儿的就一辈子死守闺中不成。思想起来,好不愁煞人也!

(西皮原板)我的娘她忘了女生外姓,

奴年交十九岁还守闺门。

这几日无聊赖心中烦闷,

(周凤英做思春身段,李氏上。)
李氏(白)孩子,你这是怎么了?

(周凤英羞。)
周凤英(西皮原板)却原来母亲到恕儿失迎。

(白)母亲万福。

李氏(白)罢了,坐下吧。

周凤英(白)告坐。

(周凤英、李氏同坐。)
李氏(白)我说孩子,你这两天茶饭懒进,没事就坐在那儿出神,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呀?

周凤英(白)女儿这几日思愁想,也不知是什么缘故?

李氏(白)哟,怎么着,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这可就怪了!

周凤英(白)这有什么奇怪,母亲往日不是也还有时一人出神,暗自落泪吗?

李氏(白)咳,妈妈自从十六岁跟爹结亲,恩恩爱爱,实指望白头偕老,谁想你爹不幸被严嵩奸贼所害,到如今想起你爹来叫妈妈心里怎么不难受啊!我是想你爹了,你是想什么呢?

周凤英(白)是呀,女儿也是与母亲一样。

李氏(白)噢,那不用说,你也是想你爹啦。

周凤英(白)父女之情,焉有不想之理?

李氏(白)咳,咱们娘儿俩都别难过了,过去的事,别总挂在心上。再说这两年咱们娘儿俩也杀了不少严家的贼党,可也算给你爹报了仇啦。孩子,常言说的好,母女最为亲,有妈在跟前,你也就不必多想难过的事啦。

周凤英(白)哎!儿岂不知至亲只有母女,但女儿年已长成,只恐承欢日少。

(周凤英哭。)
李氏(白)哟,怎么说到承欢日少上头去了,得了,好孩子别哭了,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!

周凤英(白)哎,满怀心事,叫我从何说起。啊,母亲方才言道,你是几时与我爹结亲的。

李氏(白)我呀,我十六岁就和你爹结亲了。

周凤英(白)如今女儿多大年岁了?

李氏(白)你呀,你今年不是十九岁了吗?

周凤英(白)着啊,妈妈十六岁便结亲了,女儿今年一十九岁,长大了,怎能久侍奉膝下,早晚是要离开妈妈的。

李氏(白)喝!

(李氏背供。)
李氏(白)你瞧喂,我还当她想老的了呢,敢情她是想小的了。这话可又说回来了,我十六岁就出门子了,她十九啦,连一点信都没有呢,这么大姑娘还没婆婆呢,那她怎么能不着急呀?

(李氏向周凤英。)
李氏(白)得了,你别拿话绕弯了,你的心思,妈妈我早知道啦,这也怪妈妈不好,别哭了孩子,往后有合适的人家,我给你张罗也就是了,可是咱们这个女婿可不容易找啊!

周凤英(白)怎么不容易?

李氏(白)咱们一得要人品端正……

周凤英(白)那个自然,二呢?

李氏(白)二要武艺高强……

周凤英(白)这也是要的。

李氏(白)这三吗……

周凤英(白)妈妈怎么还有这三呢?

李氏(白)这三可就更难了。

周凤英(白)怎见得?

李氏(白)姑爷要一心一意跟咱们行侠作义,剪除严家贼党给老百姓除害。如今想巴结高枝儿的多,这种人不好找。再说你要是一结了亲,往后少不了生个三男两女的,扛上这份枷,你也就没心报咱们的仇啦,依妈妈看来,干脆,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。

周凤英(白)妈妈说哪里话来,常言道得好,孤木不能成林。日后子孙昌盛岂不越好报仇了?

李氏(白)那么,依你怎么办呢?

周凤英(白)依孩儿之见,从今往后再有那年少俊雅之人前来投宿,妈妈你要与我留心才是。

李氏(白)咳,孩子,你不知道那小白脸可全没有好心眼呀!往后再有小白脸,我还是一个不留,全把他们杀了。

周凤英(白)妈妈,想那青年正有作为,你若无故杀人,你岂不成了老强盗?

李氏(白)老强盗就老强盗,我这么大的老婆子还怕人家说吗?

周凤英(白)着哇,母亲年纪大了,不怕旁人议论,女儿小小年纪,落个强盗之名,日后我是怎样为人!

(周凤英气。李氏笑。)
李氏(白)孩子,妈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呢吗!得了,天儿也不早啦,咱们还是照料买卖吧。你到后边拾掇拾掇,等着听妈妈的信儿,咱们还是老规矩好不好?

周凤英(白)就依母亲。正是:

(念)剪除强梁扶危困,方是行侠作义人。

(白)妈妈你要……

李氏(白)给你找个小女婿。

(周凤英羞下。)
李氏(白)哟,姑娘大了,怎么好啊!正是:

(念)女大不可留,留来留去结冤仇。

(白)天真不早了,待我将招牌挂起。

(数板)挂起招牌,挂起招牌,忙把店门开,好人到此保安泰,严家贼党送死来,送死来!

(白)呔,辛安驿热炕大被窝,有住店的上这儿来呀!

(李氏下。)
【第三场:杀店强婚】
赵美蓉(内西皮小导板)连夜逃出了奸贼魔掌,

(赵美蓉上。)
赵雁蓉(内白)姐姐慢走!

(赵雁蓉走花梆子上。)
赵雁蓉(西皮散板)为避祸顾不得颠倒阴阳。

(白)姐姐,你看我改扮的可像?

赵美蓉(白)扮得倒像,只是不像男子行走。

赵雁蓉(白)这倒难了!

赵美蓉(白)妹妹的全身武艺都学的甚好,怎么被这小小的事儿难住了?待我教导于你。

赵雁蓉(白)如此姐姐教来。

赵美蓉(白)男子行走必须要大大的步儿,必须要这样走……

(赵美蓉学男子走。)
赵雁蓉(白)哦,我会了,男子行走必须要……这样走。

(赵雁蓉学男子走。)
赵美蓉(白)着着着,是了。

赵雁蓉(白)姐姐,我们走哇。

赵美蓉(白)妹妹扮了男子,一路之上我们还要改个称道。

赵雁蓉(白)怎么称道?

赵美蓉(白)你我要姐弟相称。

赵雁蓉(白)不好,不好,还是兄妹相称。

赵美蓉(白)为何兄妹相称?

赵雁蓉(白)你是女子,我是男子,我一路之上要保护你的,还是叫兄长的好。

赵美蓉(白)只是我叫不出口来。

赵雁蓉(白)试演一回,那旁敢是我家小妹?

赵美蓉(白)那旁敢是哥哥?

赵雁蓉(白)不错,正是哥哥。走啊!

赵美蓉(白)走啊!

(西皮散板)假装兄妹为脱险,

赵雁蓉(西皮散板)唯愿早日到庐山。

赵美蓉(西皮散板)月上柳梢天色晚,

赵雁蓉(西皮散板)寻一旅店把身安。

赵美蓉(白)啊哥哥,天色不早,前面有一客店,你我在此暂住一宵,明日早行可好?待我前去打店。

(赵雁蓉拦。)
赵雁蓉(白)待我向前。

店家!

(李氏上。)
李氏(白)来了,来了。二位是住店的吗?

赵雁蓉(白)可有上房?

李氏(白)有上房。二位请进吧。

赵雁蓉(白)带路!

李氏(白)二位须用酒饭,早点吩咐,我好去准备。

(赵美蓉、赵雁蓉同入座。)
赵雁蓉(白)酒饭前面用过了,只取明灯一盏前来。

李氏(白)是。

(李氏取灯。)
李氏(白)灯到。

赵雁蓉(白)放下就是,唤你再来。

李氏(白)是,听二位的口音是从京城里来的吧!

赵雁蓉(白)正是。

(李氏打量赵美蓉、赵雁蓉。)
赵雁蓉(白)妈妈看些什么?

李氏(白)我给你们二位相相面。

赵雁蓉(白)怎么妈妈还会看相?

李氏(白)三百六十行,没有一行我不会的。我看你们二位不是夫妻,定是兄妹。

赵雁蓉(白)妈妈好眼力,我们正是兄妹二人。

李氏(白)怎么样,我说你们就是兄妹吗。看您这穿着打扮定是贵公子无疑啦!

赵雁蓉(白)不敢。

李氏(白)您贵姓是?

赵雁蓉(白)我们姓赵。

李氏(白)姓赵?

(李氏背供。)
李氏(白)姓赵,从京城里来的,我看他这个打扮许是严嵩的狗党、赵文华一家的吧!我再问问他。

(李氏向赵雁蓉。)
李氏(白)我说公子,您在京城一定知道严府啊!

(赵雁蓉故作神气。)
赵雁蓉(白)严府,怎么不知,势力大的很哪!

李氏(白)您府上跟严府一定常有来往吧?

赵雁蓉(白)一殿为官,倒也常来常往。

赵美蓉(白)妈妈,京中之事不必多问!天时不早,我们要安歇了。

李氏(白)是。

(李氏背供。)
李氏(白)还真是严嵩,我先用药酒把他们灌醉,好叫我们丫头省点事。

(李氏下,取酒。)
赵美蓉(白)兄长一路劳累,早早安歇了吧!

赵雁蓉(白)就依妹子。

(李氏持酒上,进门。)
李氏(白)二位酒到。

赵美蓉(白)我们不曾要酒啊!

李氏(白)我知道您没有要酒,可是我们辛安驿有个规矩,凡是从京城里来的,每位敬酒三杯,敬酒不要钱。

赵雁蓉(白)怎么妈妈你不要钱?如此我便扰你三杯。

(李氏背供。)
李氏(白)年轻的人,出门爱贪个小便宜听说不要钱,就扰我三杯,爱小便宜,你可就上大当罗!

(李氏向赵雁蓉。)
李氏(白)这才是痛快人哪,我给您斟上。

(李氏斟酒。)
赵美蓉(白)兄长,这酒还是不饮的好!

赵雁蓉(白)少饮就是。

李氏(白)公子您先吃个当朝一品。

赵雁蓉(白)当朝一品。

(赵雁蓉饮。)
李氏(白)我再敬您一个和合二仙。

赵雁蓉(白)好,和合二仙。

(赵雁蓉饮。)
李氏(白)您再来个连中三元。

赵雁蓉(白)哦,连中三元。

(赵雁蓉醉。)
李氏(白)干脆来个长流水吧。

小姐您也喝一杯吧!

赵美蓉(白)我是从不吃酒的。

李氏(白)少喝一点儿。

赵美蓉(白)我实实不会饮酒。

李氏(白)哦,不会喝,喝一口尝尝。

赵美蓉(白)我是一些儿也不用。

李氏(白)嗯,倒是你比他鬼啊,好,不用就不用。反正早晚你也……你也早点歇着吧。

(李氏出门,站中场。)
李氏(白)我得吆喝吆喝。

(李氏向上场门。)
李氏(白)呔!我说女娃子听着:前店来了两只羊,公羊受绑,母羊不受绑,你把刀磨的快快的,妈妈我要大祭——

(三锣。)
李氏(白)财神!

(小锣。李氏下。〖起二更鼓〗。)
赵美蓉(白)夜静更深,孤坐店中,好不伤感人也。

(西皮原板)小雁蓉贪杯酒醉扶桌案,

独坐在招商店心不安然。

想起了家中事愈加伤感,

愁丝长理还乱怎得安眠。

(〖起三更鼓〗。)
周凤英(内白)呔嗨!

(大锣。周凤英上。)
周凤英(西皮导板)适才间我的娘细说一遍,

(西皮快板)我店中住下了一女一男。

他言语支吾神色变,

定与那严嵩老贼有牵连。

只要仇人见了面,

我杀了他一刀一个,一个一刀仇报仇来冤报冤。

来至在上房门用目来观看,

(周凤英看,拨门,进房,推赵美蓉。)
周凤英(西皮散板)从实讲来莫迟延!

赵美蓉(白)好汉哪!

(西皮散板)可叹我家遭大难,

周凤英(白)呔!这一女子,你家住哪里,姓甚名谁,遭了什么大难,从实讲来,大王爷宝刀虽快,从不屈杀好人!你要与我讲啊,

(周凤英上桌左右亮相。)
周凤英(白)说啊,你要与我讲!

(赵美蓉跪中间。)
赵美蓉(西皮散板)尊一声大王爷细听奴言:

我的父作清官被严嵩所陷,

我兄妹为避难遭受颠连。

望大王开将我怜念,

留残生报冤仇以慰先严。

周凤英(白)呀!

(周凤英下桌。)
周凤英(西皮散板)闻言暗把母亲怨,

错把忠良当奸谗。

(白)方才所言可是实情?

赵美蓉(白)句句实言!

周凤英(白)你且起来,姑娘啊,你大王爷一不贪美色,二不夺财物,你既不是严家,只管放心,我这钢刀不伤无辜之人,话已讲明,俺去了。

赵美蓉(白)送大王爷!

周凤英(白)呔!

赵美蓉(白)啊……大王爷饶命啊!

周凤英(白)我来问你,那一男子,为何不来答话?

赵美蓉(白)他吃醉了酒。

周凤英(白)啊,吃醉了酒?大王爷出世以来,从不曾见过吃醉酒的人儿,待俺掌灯看上一看。

(周凤英回身取灯。)
赵美蓉(白)哥哥醒来!

周凤英(白)呔,靠后,下站,什么东西!

(周凤英放灯、钢刀,看。三锣。)
周凤英(白)妙哇!

(南梆子)见此人他生得十分俊雅,

不由我笑吟吟脸泛红霞。

适才间作玩耍你休要害怕,

(周凤英取刀走花梆子。)
赵美蓉(白)送大王!

周凤英(白)免!

(周凤英下。)
赵美蓉(南梆子)他为何变作了粉黛娇娃?

(白)吓煞人也!

(赵美蓉关门。李氏上。)
李氏(西皮垛板)好姻缘一线牵诚非假话,

险些儿把亲家当作冤家。

(白)赵小姐开门!

赵美蓉(白)妈妈来了,待我与你开门。

(赵美蓉开门。李氏进门。)
李氏(白)哟,赵小姐您早啊!

赵美蓉(白)啊妈妈,你店中出了强盗了!

李氏(白)怎么,出了强盗了?

赵美蓉(白)夜晚三更,有一红衣大汉,手持钢刀,进得房来,真真的把我吓坏了!

李氏(白)杀死你了吗?

赵美蓉(白)无有。

李氏(白)我说的呢,要是把你杀了,你也不能在这跟我说话了。那么,丢了什么财物了吗?

赵美蓉(白)东西也未曾动。

李氏(白)这不结了吗!哪有这样的强盗,又不杀人,又不劫财,光串个门就走的?你一定是走累了,作了个恶梦吧。哟,公子这是怎么啦?

赵美蓉(白)吃了妈妈的酒,一直沉睡未醒。

李氏(白)我会治,一口凉水就得。

(李氏喷水,赵雁蓉醒。)
赵美蓉(白)哥哥还不谢过妈妈!

赵雁蓉(白)多谢妈妈的好高酒。

李氏(白)不用谢。喝我的酒给我道谢的还真少,你算头一个。

赵美蓉(白)哥哥,速速付与店钱,你我赶路要紧。

赵雁蓉(白)是呀,妈妈算清店钱,我们要走了。

李氏(白)忙什么的,你们二位在我这儿索性多住几天,我是连店钱带酒、饭钱全不要,您看怎么样?

赵雁蓉(白)哎呀呀,不敢领教了!

李氏(白)别害怕,这回没那个啦。快坐下吧,我还有话呢。

赵雁蓉(白)妈妈有话请讲。

李氏(白)我想请问赵公子您的大名怎么称呼,为什么兄妹二人远离京城呢?

赵雁蓉(白)这个……

李氏(白)公子,有话只管明言,您别看我是开店的,可我们老头子在世的时候,也是在京城当差的,只因被奸臣所害,才避难来在这辛安驿。刚才我听说你们哥俩好像也是为避难才离开京城的,是这回事不是?

赵美蓉(白)妈妈从何知晓?

李氏(白)夜里我从你们窗户外头过,听见你在屋里说的。告诉你赵小姐,别瞒着我了,我们是好人。

赵雁蓉(白)妈妈,我就与你实说了吧!

(西皮二六板)我父赵荣官极品,

只因直言忤奸臣。

严嵩老贼心毒狠,

害我赵家一满门。

兄妹避难离险境,

武解元赵景龙便是我名。

李氏(白)哎哟,原来是赵老大人的公子,还是位解元公哪,失敬了!请问公子此番避难意欲何往呢?

赵雁蓉(白)前往庐山投亲。

李氏(白)投亲?八成是去看你的丈母娘吧?

赵雁蓉(白)哎,小生尚未婚配,哪里来的丈母娘啊?

李氏(白)还没娶亲哪,合适!我说赵公子您今年多大啦?

赵雁蓉(白)我嘛,二十一岁。

李氏(白)正好!赵公子,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?

赵雁蓉(白)妈妈有话请讲当面。

李氏(白)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九岁,有意许配公子,不知你意下如何?

赵雁蓉(白)这个……

赵美蓉(白)哥哥,使不得。

妈妈,使不得。

李氏(白)小姐,这里头没您什么事呀!

赵雁蓉(白)妈妈,小生父仇未报,怎能提起婚姻之事,使不得的!

李氏(白)咳,一码事说一码事的,咱们先作了亲,然后咱们再一块想法子报仇,你看好不好?

赵雁蓉(白)这如何使得!

赵美蓉(白)妈妈,实实使不得!

李氏(白)我这儿直对付,怎么他们哥俩老说使不得呀?哦,我明白啦,他们瞧我这个长像,怕我这个破窑里出不了好磁器,我得把我们姑娘叫出来,他瞧我们妞儿长的好看,也就愿意了。

(李氏出门,向上场门。)
李氏(白)我说丫头快来呀!

(周凤英蒙盖头穿帔上。)
周凤英(白)来了,来了。

李氏(白)哟,你这是干什么去呀?

周凤英(白)妈呀,我跟人家拜天地去。

李氏(白)喝,真急呀,我跟人家说了,人家不要你。

周凤英(白)怎么着?他不要我?妈呀,您拿刀来,我杀了他。

(周凤英揭盖头。)
周凤英(白)哇呀呀!

李氏(白)得了呗,这么大姑娘拿刀找婆家,谁敢要你呀,连妈妈我都不敢要你。

周凤英(白)妈呀,他既不要我,他长的这么好看,我不把他杀了,可惜了的,怎么能便宜别人呢!

李氏(白)你这孩子真毒!

周凤英(白)不毒又怎么样呢?

李氏(白)你过去跟他见个礼儿,他瞧你长的好看,也许就答应了。

周凤英(白)得,就这么办了,您给我们说说去吧。

(李氏拉周凤英同进门。)
李氏(白)赵小姐请过来,我女儿要给令兄见个礼。

赵美蓉(白)亲事不允还见个什么礼呀!

李氏(白)亲事成不成,他们俩见个礼也不要紧的,你去说说吧!

赵美蓉(白)啊兄长,周家小姐要与你见个礼儿。

赵雁蓉(白)好,见个礼又待何妨,快快请来相见。

李氏(白)到底是公子爽快。公子,这就是我的女儿。

(李氏向周凤英。)
李氏(白)见过赵公子。

周凤英(白)相公,我们这儿有礼了。

(周凤英万福。)
赵雁蓉(白)还礼。

(赵雁蓉万福,赵美蓉以手扯赵雁蓉衣,赵雁蓉急改,拜揖。)
李氏(白)噌!

周凤英(白)哟,妈,您这是什么啦?

李氏(白)你瞧他又拜拜又作揖,这叫什么礼呀?这不成了二姨子礼啦吗!

周凤英(白)妈呀,他是瞧我长的好看,我怎么施礼,他就也怎么施礼,他是怎么施礼怎么好。

李氏(白)好!我可是怎么瞧,怎么别扭呢!

周凤英(白)妈呀,他既是武解元,武艺一定错不了,我要跟他比枪,他要是胜得女儿,咱们就留他在咱们店房招亲。

李氏(白)对,他要是胜不过你,干脆把他打发走就结了。

周凤英(白)嗳,那也不能叫他走啊,武艺总有高低,既是武解元,就是不胜女儿,武艺也是不会差的。

李氏(白)哦,我明白了,听你这话,他的武艺比你好,你不让他走;他的武艺没有你好,你也不让他走,反正你是不让他走定啦。是不是?

周凤英(白)妈呀,你就给我们说说去呗!

(小锣。周凤英下。)
李氏(白)这孩子可怎么好!

我说赵公子您看我们丫头长的怎么样?

赵雁蓉(白)小姐嘛,十分美貌!

李氏(白)她还会点武艺呢!

赵雁蓉(白)怎么,小姐还有武艺在身么?

李氏(白)会那么两下子。公子既是武解元出身,我们姑娘要跟你比枪。

赵雁蓉(白)怎么,要扎枪?

李氏(白)哟,留神我妈妈我的肚子!

赵雁蓉(白)我会。

(赵雁蓉下。)
赵美蓉(白)妈妈,我哥哥不会武艺,不能扎枪。

李氏(白)他能扎枪,你才不能扎枪哩!人家全答应了,你就别在里边捣乱了。咱们搬个凳儿,你站在那边,我站在这边,咱们瞧个热闹。

我说女娃子,扎枪来!

(李氏站小边,赵美蓉站大边台口。周凤英、赵雁蓉同上,对枪,同下。)
李氏(白)赵小姐,令兄的枪法真不错。你瞧,这才是郎才女貌呢,咱们这门亲事,就算妥啦,告诉你哥哥打扮打扮,等着拜天地吧!

赵美蓉(白)妈妈使不得!

李氏(白)使得!

赵美蓉(白)我哥哥他……

(赵美蓉摆手。)
李氏(白)我知道他没有,可我也没跟他要什么呀!

赵美蓉(白)妈妈你好不明白!

李氏(白)我怎么不明白呀,这是好事!

赵美蓉(白)妈妈你真糊涂!

李氏(白)我比你妈还糊涂!我瞧出来了,八成你瞧人家结亲有点眼馋了!别忙,过些日子妈妈也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主儿。

赵美蓉(白)哎!这是哪里说起!

(赵美蓉下。)
李氏(白)哎呀!慢着,女儿结亲,男婚女嫁这是个大事呀,我可不能马马虎虎的,我得找何四叔去给挑个好日子,说去就去。

(李氏走圆场。)
李氏(白)到了,兄弟在家吗?

(何四叔上。)
何四叔(念)阴阳阴阳,步步有方,有人找我,不是出殡,就是下葬。

(何四叔开门,出门。)
李氏(白)你瞧丧不丧!

何四叔(白)谁呀?

李氏(白)是我。

何四叔(白)嫂子您好啊?

李氏(白)我好,兄弟你也好啊?

何四叔(白)我也好。嫂子,今儿个是哪阵风把您给刮到我这儿来了?

李氏(白)旋风!

何四叔(白)喝!

李氏(白)我呀,一来瞧瞧兄弟你,二来还找你有点事情。

何四叔(白)我就知道你是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

李氏(白)你知道嫂子我那个店哪……

何四叔(白)让火给烧了?

李氏(白)什么烧了!昨天晚上来了一男一女……

何四叔(白)全死在你们店啦!

李氏(白)什么死在店里了!你怎么净说丧气话呀!你知道我们那个姑娘……

何四叔(白)跟人家跑啦?

李氏(白)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呀,净胡说八道的,你让我说话不让?

何四叔(白)我说话嘴急,嫂子,你说你的吧!

李氏(白)哎,你别捣乱了,听我跟你说:昨天晚上,我们店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,乃是兄妹,我瞧这个男的倒挺好的,我想你那个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,我有心把姑娘许配他,作个招门女婿。特为找兄弟你来,求你给挑个好日子,好叫他们成亲。没别的说的,帮嫂子个忙吧!

何四叔(白)不行不行,今儿个我没工夫。

李氏(白)你有什么事呀?

何四叔(白)有一家等着我去下葬呢。

李氏(白)你上我那儿去一会就走,还不行吗?

何四叔(白)不成不成,去不了去了不!

李氏(白)兄弟你不肯去,我倒明白啦。

何四叔(白)明白什么?

李氏(白)当初你大哥下葬的时候,兄弟你忙前忙后的,我缺你个情,兄弟挑我的眼啦,你说是不是呀?

何四叔(白)你还提哪!大哥下葬我忙了好几天,你净给我小钱啦,简直没地方花去!

李氏(白)兄弟你放心吧!这回你帮嫂子忙合完了,嫂子我一个小钱都不给你。

何四叔(白)嫂子,我这回忙合完了,我可是一个小钱也不要。

李氏(白)我要给你一个小钱我不是人。

何四叔(白)我要要你一个小钱,王八不是人养的,等着我拿包袱去。

(何四叔取包袱。)
何四叔(白)我把门带上。

(何四叔带门。)
何四叔(白)走吧,咱们。

(李氏、何四叔同走圆场。)
李氏(白)到了。

何四叔(白)别倒,我还留着吃呢。

李氏(白)咳,到了我家了,进去坐着。

(李氏、何四叔同进门。)
何四叔(白)坐着。

(李氏、何四叔同坐。)
李氏(白)兄弟等等,我把姑爷叫出来,给你见见。

姑爷快来。

(赵雁蓉上。)
赵雁蓉(白)妈妈何事?

李氏(白)来吧,给你引见引见。

赵雁蓉(白)噢,丈人。

何四叔(白)还礼,还礼。

李氏(白)咳,你弄错了,这是街坊。

赵雁蓉(白)哦,街坊家的丈人。

李氏(白)你给我下去吧,你!

(赵雁蓉下。)
何四叔(白)嫂子,没想到老了,老了,咱们两人会……

李氏(白)别胡说!

何四叔(白)咳,嫂子,你将就点吧!

李氏(白)我不能那么将就!说真格的,你看我们这女婿错不错?

何四叔(白)不错,不错!

李氏(白)那么你给挑个日子吧。

何四叔(白)我是阴阳,就管下葬啊。

李氏(白)这是喜事,你得按喜事办。

何四叔(白)好啦,我给挑个好日子。

(何四叔拿大书看。)
何四叔(白)丁是丁,卯是卯,今儿个就是好日子。

李氏(白)好极了,一事不烦二主,兄弟你受累给赞礼吧,我去搀新人去。

(李氏下。)
何四叔(白)赋以:

(念)两个一样的,偏要作夫妻,洞房花烛夜,闹得出了奇。

(白)动乐,搀新人!

(〖吹打〗。赵美蓉搀赵雁蓉,李氏搀周凤英自两边分上。)
何四叔(白)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交拜,送入洞房。

(赵美蓉搀周凤英、赵雁蓉同下。)
李氏(白)嗨,一块石头可算落了地啦!

何四叔(白)嫂子你大喜啦。

李氏(白)兄弟,你也同喜呀。

何四叔(白)嫂子,你看天儿可不早了。

李氏(白)可不是吗,兄弟,叫你受累啦,也该回去歇会啦。

何四叔(白)那么我要走啦。

李氏(白)走吧。

(何四叔背供。)
何四叔(白)有的,不理我这个碴呀!

(何四叔向李氏。)
何四叔(白)我说嫂子,你不是说完了事给我两钱吗?

李氏(白)兄弟,我可得罚你,你不是说办完这挡子事,一个小钱不要吗?

何四叔(白)我说不要小钱,我要大钱呀!

李氏(白)兄弟,你怎么这么糊涂啊,我小钱都没的给你,哪来的大钱呀!

何四叔(白)好啊,我让她给绕逮住了!

(何四叔想。)
何四叔(白)哎哟,嫂子,今儿个他们成亲,你祭了你们祖宗了吗?

李氏(白)哟,这我倒马虎了!

何四叔(白)你瞧,是不是,你得罪了你们祖宗,呆会闹得你们家宅不安,往后子孙还少!

李氏(白)那怎么办哪?

何四叔(白)我也没办法,回见吧!

李氏(白)兄弟你可别走,你还得帮帮嫂子的忙!

何四叔(白)嘚,我再帮你一次忙,我把他们送走也就得了,可你得跪下磕头,连喊三声:“祖宗您走吧”,我就把他们送走啦!

李氏(白)就这么办吧!

何四叔(白)等我念咒啊。

(何四叔念咒。)
何四叔(白)嘚,赶紧跪下磕头。

(李氏跪下磕头。)
何四叔(白)说呀,快说呀!

李氏(白)祖宗您走吧!

何四叔(白)大声点!

李氏(白)祖宗您走吧!

何四叔(白)再大点声!

李氏(白)祖宗您走吧!

何四叔(白)我不走?我还住在你们这儿吗!

(何四叔下。李氏起身。)
李氏(白)这块骨头!没想到,我上了他的当了。我赶紧到洞房瞧瞧去吧!

(李氏下。)
【第四场:弟兄落店】
(杨胜、赵景龙同上。)
杨胜(西皮散板)心急只嫌足下慢,

赵景龙(西皮散板)明灯一盏高挂悬。

杨胜(白)嘿,大哥!这回可到辛安驿了,我又累又饿呀!

赵景龙(白)此地就是客店。

杨胜(白)好哇,我去打店。

店家,店家!店家,店家!

(李氏上。)
李氏(白)来了,来了!来了!喝,哪来了这么个楞小子呀!我说你是干什么的,这么一通胡嚷?

杨胜(白)我是住店的。

李氏(白)对不起,今儿个这儿有喜事,不留客人,您还是别处请吧。

杨胜(白)得了,老太太,您随便给我们找个地方就成,我们不麻烦您。

赵景龙(白)是呀,老人家行个方便吧。

李氏(白)也好,那你们就进去吧。嘿,我说楞大爷,别胡溜达,那边是厨房。

杨胜(白)厨房?好啊,我正饿着哪。

李氏(白)得寸进尺啊!跟我来吧。

(李氏、赵景龙、杨胜同走小圆场。)
李氏(白)二位对不起,就在这间屋里屈尊一宵吧,屋里有灯,我可不能多陪你们啦。

赵景龙(白)妈妈请便。

(李氏下。)
杨胜(白)大哥,我还饿着哪!

赵景龙(白)暂且安歇了吧!

杨胜(白)好,饿着肚子睡觉去。

(赵景龙、杨胜同下。)
【第五场:洞房巧圆】
(赵美蓉、赵雁蓉同上。)
赵雁蓉(白)姐姐,这可怎么办哪,要不趁这会儿没人,咱们逃走了吧!

赵美蓉(白)此时只怕难以走脱,倒不如待等夜半三更,她们熟睡之后,你我再设法逃走。

赵雁蓉(白)就这么办啦。

(李氏、周凤英同上。)
李氏(白)姑爷,喝盅酒吧!

赵雁蓉(白)不用。

李氏(白)别害怕,这回是喜酒。

赵雁蓉(白)方才用过了,如今我是再也吞吃不下的。

李氏(白)好,你不用,我喝。

(李氏饮酒。)
李氏(白)姑娘喝盅酒吧,这是喜酒。

周凤英(白)不喝。

李氏(白)我喝,我喝。天不早了,姑娘睡觉去吧。

(李氏扶周凤英入帐。)
李氏(白)赵小姐这儿来。

赵美蓉(白)妈妈何事?

李氏(白)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呀!

赵美蓉(白)伺候我哥哥呀。

李氏(白)今儿个有我们姑娘啦,你后面歇会去吧。

赵美蓉(白)我离不开我哥哥。

李氏(白)哟,这么大了,离开哥哥怕什么的,走吧。

赵美蓉(白)妈妈使不得。

李氏(白)都到什么时候了,还使不得哪,走吧!

赵美蓉(白)妈妈,我哥哥他……

李氏(白)他,他早就愿意啦。

赵美蓉(白)妈妈你……

李氏(白)我怎么啦?

赵美蓉(白)你真真的糊涂啊!

李氏(白)什么明白糊涂的?走吧,跟我走吧!

(李氏拉赵美蓉同下。〖起二更鼓〗。)
赵雁蓉(白)哎,这是哪里说起!

(西皮散板)适才间约订好三更脱难,

却怎奈这女子她……她……不离身边。

我这里揭罗帏将她观看,

这女子果然是艳丽非凡。

我本当上前去与她安眠,

却怎奈我与她俱是一般。

(白)哎!

(赵美蓉急上,敲门,李氏随上。)
赵美蓉(白)哥哥,哥哥!

李氏(白)赵小姐,什么时候了,还要闹新房啊,叫你哥哥、嫂子好好的睡吧。走吧,咱们也得睡啦!

(李氏拉赵美蓉同下。赵雁蓉暗听,叹,假寐。〖起三更鼓〗。)
周凤英(内南梆子导板)谯楼上打罢了三更三点,

(周凤英出帐。)
周凤英(南梆子)感月老暗地里红线来牵。

走向前轻轻地把夫君呼唤,

(周凤英推桌,赵雁蓉故做不醒。周凤英至窗口,撕窗纸,撮纸捻儿,捅赵雁蓉鼻子。赵雁蓉醒,周凤英急回帐内,假睡,赵雁蓉推周凤英醒。杨胜上。)
杨胜(白)我可真饿坏啦,老太太说办喜事,我到厨房瞧瞧有什么吃的没有。

(杨胜急走撞门。)
杨胜(白)嘚,走错门了!

(杨胜下。赵雁蓉欲开门,周凤英拦住,开门四看,返身关门,与赵雁蓉推磨。赵雁蓉蒙头假睡,周凤英用簪子扎赵雁蓉手,赵雁蓉醒。)
周凤英(南梆子)为什么洞房中独坐不眠?

(白)郎君安歇了吧。

赵雁蓉(白)我一个人睡惯了。

周凤英(白)如此郎君请到床上安睡,我在椅儿上独坐一宵。

赵雁蓉(白)使得的么?

周凤英(白)使得!

赵雁蓉(白)不恭了!

(西皮散板)她那里夫妻情十分眷恋,

紧衣衫提防她任意胡缠。

(赵雁蓉入帐。)
周凤英(白)我看他待我十分冷淡,这姻缘有些错了!有了,待我上得床去,与他脱去衣履,同入罗帏,看他怎样待我?

(西皮散板)好姻缘已成就岂能拆散,

我与他脱去了朱履衣冠。

到此时顾不得羞惭满面,

(周凤英仔细看赵雁蓉,发现耳朵眼儿,无喉结,不似男子,疑心,与之脱靴,惊。)
周凤英(白)哎哟!

(西皮散板)却因他也是小小金莲?

(白)妈呀!了不得啦!

(周凤英撞门,开门急下。赵雁蓉急穿靴,欲出门。杨胜上,碰面。)
杨胜(白)哥哥,敢情你在这儿哪,厨房里有吃的,我带你去。

(杨胜拉赵雁蓉同下,赵景龙上。)
赵景龙(白)黑夜之间,不知杨胜贤弟哪里去了,不要闯出事来,待我寻找于他。

(赵美蓉上。)
赵美蓉(白)夜半三更外面吵吵闹闹,不知什么原故!

(周凤英拉李氏同上,与赵景龙碰面。)
周凤英(白)好呀,你蒙的我们好苦呀,妈呀,可别叫他跑了!

(周凤英拉住赵景龙。)
赵景龙(白)这是什么缘故?

李氏(白)怎么回事,这是?

周凤英(白)妈呀,他是个女人!

李氏(白)咳,他是个解元,不是举人!

周凤英(白)咳,我说他是女的,不是男的!

李氏(白)怎么,他是女扮男装?

赵景龙(白)岂有此理,俺乃堂堂男子,说什么女扮男装!

赵美蓉(白)妹妹,你就说实话吧,说了咱们好走。

赵景龙(白)什么乱七八糟的!

周凤英(白)对了,还是你说吧,他到底是男是女,不说实话,我宰了你!

赵美蓉(白)小姐息怒,她实是女人,她是我妹子,我是她姐姐。

赵景龙(白)哪有此事!

李氏(白)你说你到底是男的是女的?

赵景龙(白)自然是男子!

赵美蓉(白)她是女子!

赵景龙(白)休得胡言乱语,哪个是女子!

周凤英(白)妈呀,不对呀,这小子不但男女不分,怎么说话还会变嗓门呢?

李氏(白)真乱,里头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见,屋里有灯,干脆咱们进去分辨!

赵景龙(白)走!

(众人双进门进屋,互看。)
赵景龙(白)啊,你不是贤妹吗?

赵美蓉(白)原来是兄长!

赵景龙(白)我与杨胜贤弟已经寻找你们几日了,不想在这里相遇了!

李氏(白)你们怎么跑到这儿胡认亲来了?

赵美蓉(白)妈妈,他是个男子,他是我哥哥赵景龙。

李氏(白)他是你哥哥赵景龙,那么那位是谁呀,他上哪儿去了?

(杨胜拉赵雁蓉同上。)
杨胜(白)老太太别找了,我给你送姑爷来了。

周凤英(白)你把我害得好苦,我宰了你!

(赵雁蓉跪。)
赵雁蓉(西皮流水板)小妹男装将姐保,

辛安驿中把祸招。

错配姻缘出人料,

妈妈、小姐来恕饶!

李氏(白)得了呗,你说了半天,我一句也没听明白,干脆你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跟我说吧。

赵美蓉(白)我们进得店来,你就要我们招亲,她是我妹妹,她女扮男装,不能招亲,我说使不得,妈妈偏说使得,我说妈妈你不明白,妈妈你还说明白……

李氏(白)这回我就全明白了,孩子你听明白没有?

周凤英(白)咳,妈呀,我白忙了一宵!

(周凤英哭。)
赵景龙(白)贤妹,你真真的淘气,还不上前与妈妈、小姐陪礼!

赵雁蓉(白)是啊,丈母娘在上,小婿陪礼了!

李氏(白)我拿汗脚巴鸭儿踹你。

赵雁蓉(白)娘子,小生有礼了。

周凤英(白)你们瞧见没有,他还跟我装着玩呢!你过来,我问问你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

赵雁蓉(白)人吗,什么东西!

周凤英(白)闹了半天,咱们俩敢情一样?

赵美蓉(白)慢来慢来,我们三个俱是一样!

李氏(白)别忙,先等等,站好了,我瞧瞧,咱们四个都是一样!

杨胜(白)老太太,这儿可是有俩不一样的。

周凤英(白)母亲事到如今,叫女儿怎生做人哪!

李氏(白)哎!

赵景龙(白)啊,妈妈,小姐,这都是两小妹无知,还望多多恕罪,小生这厢陪礼了!

杨胜(白)老太太,这个是真的赵景龙,你瞧怎么样哪?依我看要不然,这门亲事就应在他身上吧。

哥哥你瞧怎么样?

赵景龙(白)惭愧!

杨胜(白)这是愿意了,老太太,您也问问去呀。

李氏(白)丫头这个可是真的,别错过好机会!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?

周凤英(白)呀!

(西皮二六板)又是喜来又是忧,

异样的滋味在心头。

指望婚姻早成就,

谁知新郎她是女流。

拿刀动枪闹个够,

虚凰假凤笑柄留。

此番再把姻缘凑,

前车之鉴莫要丢。

妈妈呀,你去看耳朵,

女儿再去看咽喉;

果然他是真男子,

气昂昂雄赳赳。

妈妈呀,一个“肯”字难出口,

不言不语低下了头。

李氏(白)孩子,这么说你是愿意了,那就好了!

杨胜(白)哥哥趁热拜丈母娘。

赵景龙(白)岳母请上,小婿大礼参拜。

李氏(白)哟,得了,罢了罢了,贤婿请起,哈哈哈哈!正是:

(念)且喜女儿结鸾俦,

赵美蓉、
赵雁蓉(同念)洞房之中假风流。

杨胜(念)此番同到庐山寨,

周凤英、
赵景龙(同念)结亲之后再报仇!

(周凤英拉赵景龙,赵雁蓉欲上前,李氏拉住。)
杨胜(白)老太太我还饿着呢!

李氏(白)这回可就有你吃的了!

(完)